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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心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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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夏天、爱水果、爱清新空气和水。喜欢太阳的温暖、爱微甜的甜食、爱清爽的音乐、简单和善耐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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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下 人间词话未刊手稿  

2013-07-01 12:26:14|  分类: 文摘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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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①
注解:
①姜夔《踏莎行》自沔河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离魂暗逐郎行远。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2    诗至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①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亦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矣。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注解:
①羔雁,小羊和雁。本指卿大夫相见时所带的礼物。《礼记 曲礼》记载:“凡挚,天子鬯,诸侯圭,卿羔,大夫雁。”后用作征聘贤士的礼品,亦用作订婚的礼物。羔雁之具,指礼聘应酬之物。

今译:诗歌到了唐朝中叶以后,已经成为应酬之物。所以五代和北宋好诗极少,而词却极为繁荣。即使象欧阳修、秦观这样既善于写诗又善于填词的作家,他们的词也远比他们的诗要好。因为他们所写的诗不如他们所写的词真实自然。到南宋以后,词也成为了应酬之物,于是词也开始没落了。这同样也是文学盛衰的关键。

赏析:宋诗历来为人所诟病,但是这种看法是不公允的。唐诗有唐诗的气象,宋诗亦有宋诗的境界。字字珠玑的唐诗将宋人逼进了死胡同,宋人知道唐诗是无法被超越的,但是他们并未因此放弃对诗的热情。随着宋代学术(尤其是理学)的兴盛、禅学的繁荣,宋人独辟蹊径,将理性的思辩融入崇尚感性与直觉的诗歌世界,情感在理性的节制下显得深沉、内敛、瘦劲,宋人因此获得了冥思的空间,同时也获得了编排字句的余裕,他们的美学观念因为冥思而趋于朴拙平淡、因为编排而显得奇突精致,如果说唐诗的美在于情辞丰腴的气韵,那么宋诗的美则在于内蕴深折的筋骨。唐诗和宋诗,是不容偏废的,它们同样是中国诗歌史上的伟大典范。


3    曾纯甫中秋应制,作《壶中天慢》词,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近冯梦华复辨其诬。不解天乐两字文义,殊笑人也。
注解:
曾纯甫,曾觌(1109—1180),字纯甫,南宋词人。
曾觌《壶中天慢》    
此进御月词也。上皇大喜曰:从来月词,不曾用金瓯事,可谓新奇。赐金束带、紫番罗、水晶碗。上亦赐宝盏。至一更五点回宫。是夜,西兴亦闻天乐焉。
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
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
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西兴,渡口名。在今浙江省萧山市西北。本名固陵,相传春秋时范蠡于此筑城,六朝时为西陵城,五代吴越改名西兴。苏轼《望海楼晚景》诗之三中云:江上秋风晚来急,为传钟鼓到西兴。
毛子晋,毛晋(1599—1659),字子晋,明万历间常熟人。喜藏书,当时有谚语称三百六十行生意,不如鬻书于毛氏,其收藏之盛可以想见。毛晋的藏书阁号为汲古阁,他所刻印的名目繁多、卷帙浩繁的古今书籍,版心每印有汲古阁的字样,名重一时。毛晋是历来私家刻书最多、影响最大的藏书家。
冯梦华,冯煦(1843—1927),字梦华,号蒿庵,近代词论家。
词牌解:《壶中天慢》,即《念奴娇》。

今译:曾觌中秋应制词《壶中天慢》的自序说:今天夜里西兴也听到了天乐。这句话是说宫中的音乐声在隔岸也能听到。毛晋以为是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近人冯煦也指出了他的错误,毛晋不了解天乐二字文义,实在是可笑。

赏析:曾觌所谓天乐乃指当夜宫中所奏乐声。毛晋所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意指曾觌乃一代权相,恃宠恣肆,天神不恶其人,反因其词而降天乐,毛晋误以天乐为天籁之声,遂有此说。


4    梅溪、梦窗、中仙(二字原稿中删去)、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实难索解。
注解:
梅溪,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开封)人。他曾为太师韩侂胄的堂吏,倍受宠信。后韩侂胄北伐失败后被杀,史达祖也因此而受黥刑并被贬谪流放,不知所终。史达祖的词精于炼句,用语尖新,但是也因此造成了他的词雕琢过甚,缺乏意境和气骨。史达祖善于咏物,他的自度曲《双双燕》极负盛名,堪称是咏燕的绝唱。
中仙,王沂孙,字圣与,号中仙,又号碧山,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宋亡后,被迫出任元庆元路学正。王沂孙工于咏物,善于用典比拟,技巧高明,为清时常州词派所推崇。但是他的词作缺乏深度和力度,境界狭窄。
草窗,周密(1232—1298),字公谨,号草窗,又号萧斋、弁阳啸翁、四水潜夫,先世济南,流寓吴兴(今浙江湖州)。生平以漫游吟咏为乐。宋亡前曾为义乌县令。宋亡后隐居不仕,专心收集整理故国文献,撰成多种野史笔记。周密的词格律严谨,字句精美,宋亡前的作品意趣醇雅,宋亡后每多故国之思,情致凄苦幽咽。周密与吴文英(吴梦窗)交往密切,词风也受其影响,故与之并称为二窗
西麓,陈允平(约1205—1258),字君衡,号西麓,南宋词人。
康瓠,空壶,破瓦壶,比喻庸才。贾谊《吊屈原》中云:斡弃周鼎,宝康瓠兮。腾驾罢牛,骖蹇驴兮。骥垂两耳,服盐车兮。辛弃疾《水调歌头》词云:歌秦缶,宝康瓠,世皆然。
词牌解:《水调歌头》,隋炀帝凿汴河,制水调歌,唐用其名为乐。传说唐玄宗遭安禄山之变,欲幸蜀时,犹听唱《水调》,至唯有年年孤雁飞,潸然叹曰:峤真才子。(此《水调》为李峤所作)不待曲终而去。《水调》曲颇长,因玄宗只听了第一段便离去,故称此为水调歌头。《水调》属唐大曲,裁剪其歌头另倚新声,便成为宋时的《水调歌头》。又名《花犯念奴》、《水调歌》等。

今译:史达祖、吴文英、王沂孙、张炎、周密、陈允平等人,词虽不同,但是同样失之肤浅。虽然是因为他们所处的时代风气如此,但是也要看到他们的文才确实有限。近人舍弃真正的大家而推崇这些平庸之才,实在是令人费解。

赏析:每当朝代更替之际,随着政局的混乱,文学创作也转入低谷,往往为浮靡的亡国之音所充斥。宋代末年的情况亦是如此。南宋末年的词坛词人喜欢结社唱和,词成为应酬游戏的工具,虽然这些作品在艺术上精雕细琢,音律精严,字句高雅,但是由于创作激情和灵感的缺失,它们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活力和真实的情感。于是体裁的单调、内容的空虚、意境的肤浅鄙陋便在所难免。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国破之后,先朝遗民转于词中抒写真切深刻的亡国之痛、故国之思,这些作品往往幽咽悲愤、寄托深远,每有传世上品。如此沉痛的代价所换来的夕阳之好,是不容我们轻易定夺的。


5    余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偶尔游戏,作《水龙吟》咏杨花用质夫、东坡唱和韵,作《齐天乐》咏蟋蟀用白石韵,皆有与晋代兴之意。余之所长殊不在是,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
注解:
长调,前人把词分为小令、中调、长调三类,以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五十九字到九十字为中调,九十一字以外为长调。
王国维《水龙吟》杨花。用章质夫苏子瞻唱和均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蒙蒙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
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差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缀。算人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
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
质夫,章楶,字质夫。与苏轼同官京师。他咏杨花的《水龙吟》是当时的一首名作。
王国维《齐天乐》蟋蟀。用姜石帚原均
天涯已自愁秋极,何须更闻虫语。乍响瑶阶,旋穿绣闼,更入画屏深处。
喁喁似诉。有几许哀丝,佐伊机杼。一夜东堂,暗抽离恨万千绪。       
空庭相和秋雨。又南城罢柝,西院停杵。试问王孙,苍茫岁晚,那有闲愁无数。
宵深谩与。怕梦稳春酣,万家儿女。不识孤吟,劳人床下苦。
词牌解:《水龙吟》,李白诗有笛奏水龙吟句,因取以为名。又名《丰年瑞》、《小楼连苑》等。
《齐天乐》,又名《如此江山》等。

今译:我不喜欢写长调的词,尤其不喜欢用别人的韵。偶尔游戏之作,如《水龙吟》咏杨花用章楶和苏轼唱和词的韵,《齐天乐》咏蟋蟀用姜夔词的韵,都是想与原作比试一下。实际上我的长处实在不在于此,我宁愿大家用其他的词来评价我。

赏析:王国维自称力争第一义,不屑袭人余唾。然而次韵二词,化用前人语意,妥帖稳当,自成机杼,亦堪称绝妙。


6    余友沈昕伯紘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①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注解:
①晏氏父子,指北宋词人晏殊和其子晏几道。

今译:我的朋友沈昕从巴黎寄给我一首《蝶恋花》:“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    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这首词的水平应当在晏殊父子之间,是南宋人所写不出来的。

赏析:此词语弱境浅,何堪此论?


7    樊抗夫谓余词如《浣溪沙》之天末同云、 《蝶恋花》之昨夜梦中百尺高楼春到临春” ②等阕,凿空而道,开词家未有之境。余自谓才不若古人,但于力争第一义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
注解:
①樊抗夫,樊炳清,字抗夫,王国维就读于东文学社时的同学。
②《浣溪沙》王国维
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今朝欢宴胜平时。
《蝶恋花》王国维
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陌上轻雷听隐辚。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似分。
前调 王国维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闲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谁遣一春抛却去,马蹄日日章台路。 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斜日晚风杨柳渚,马头何处无飞絮。
今译:樊抗夫说我的词如《浣溪沙》、《蝶恋花》等,独辟蹊径,为前人所未道。我自认为文才不如古人,但是在力求创新这方面,古人就不如我了。
赏析:王国维的这几首词中,尤以《浣溪沙》最为新颖。上片哀孤雁,意气萧索,下片笔锋急转,竟然烹雁为酒,转而为昂扬明快。然而通篇观之,仍是伤心之词。逆风飞翔的孤雁正是此时欢宴的结局,个中滋味,体会到时已然晚矣。人生沧桑的感慨,在突兀之出表露无遗。


8    叔本华①曰:“抒情诗,少年之作也。叙事诗及戏曲,壮年之作也。”余谓:抒情诗,国民幼稚时代之作也。叙事诗,国民盛壮时代之作也。故曲则古不如今。(元曲诚多天籁,然其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喷饭。至本朝之《桃花扇》②、《长生殿》③诸传奇,则进矣。)词则今不如古。盖一则以布局为主,一则须佇兴而成故也。
注解:
①叔本华(1788—1860),德国哲学家。其哲学、美学思想极大的影响了王国维。
②《桃花扇》,清代传奇,作者孔尚任(1648—1718),字聘之,又字季重,号东塘、岸堂,自称云亭山人,晚年又称桃花词隐。山东曲阜人。孔子六十四代孙。
③《长生殿》,清代传奇,作者洪昇(1645—1704),字昉思,号稗畦,又号稗村、南屏樵者,钱塘(今浙江杭州)人。

今译:叔本华说:抒情诗是少年时期的写作,叙事诗和戏曲是壮年时的写作。我认为:抒情诗是国民处于幼稚期的作品,叙事诗是国民处于盛壮期的作品。因此,对于戏曲来说,古代的不如现代的。(元曲当中确实有很多好作品,但是它们大都思想陋劣、情节安排粗笨、形式千篇一律,令人讥笑。到了本朝,产生了《桃花扇》、《长生殿》这样的作品,比以前高明多了。)然而对于词来说,现代的不如古代的。因为前者着重于情节的设计,后者则着重于对灵感的捕捉。

赏析:从某种角度来说,王国维的观点是正确的。理性的成熟是文明进步的标志。但是对于文学来讲,尤其是从中国传统的审美角度来讲,这种说法就会存在偏差:诗词永远是中国人表达情感的手段;自然永远是中国人对美的追求。这种含蓄婉约然而自然真纯的美往往会因为理性的介入而受到破坏。即便是王国维所说的古典戏曲,同样要通过韵文和抒情的形式进行表达。感性和难以言传的体悟是中国古典美学的根基所在。这种对美的理解和表达方式,是不存在先进与落后之分的。王国维在评论中国古典诗歌的时候,同样是以此来作为自己的出发点。西方的哲学,并不一定可以规范所有的事物。


9    北宋名家以方回①为最次。其词如历下②、新城③之诗,非不华瞻,惜少真味。至宋末诸家,仅可譬之腐烂制艺,乃诸家之享重名者且数百年,始知世之幸人不独曹蜍、李志④也。(“至宋末诸家……不独曹蜍、李志也”,原稿中删去)
注解:
①方回,贺铸(1052—1125),字方回,自号庆湖遗老,共州卫城(今河南辉县)人。贺铸长相奇丑,身长七尺,眉目耸拔,面铁色,俗谓之“贺鬼头”。然而其人才兼文武,豪侠尚气,博闻强识,可惜终生沉沦下僚,郁不得志。贺铸的词,一方面充满英雄豪侠的激情,一方面又具有多情公子的深婉。他长于造语,自然天成,有唐人风味。其《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中的名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飞絮,梅子黄时雨”为他赢得了“贺梅子”的雅称号。
②历下,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今山东历城)人。明代文学家,“后七子”之一。
③新城,王士祯(1634—1711),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阳山人,新城(今山东垣台)人,出身世家大族,少年时即以诗名,论诗主“神韵说”,为钱谦益之后的一代文宗。
④《世说新语》中记载:庾道季云:“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九泉下人。”

今译:北宋名家以贺铸为最次,他的词如同李攀龙和王士祯的诗,虽然词语华赡,可惜缺少真味。至于说宋末诸人,仅能以之比为腐朽的八股文。然而这些人数百年来一直受人推重,现在才知道世界上幸运的人不仅仅是曹蜍、李志之辈。

赏析:贺铸有一首《鹧鸪天》词乃悼其亡妻:“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又如上面所说“梅子黄时雨”词,其可谓“少真味”乎?王氏过矣。


10    散文易学而难工,韵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今译:散文容易学但是很难写好,韵文难学却容易写好。近体诗容易学但是很难写好,古体诗难学却容易写好。小令容易学但是很难写好,长调难学却容易写好。

赏析:根据开头两句和末尾两句,王国维意在说明体式较为自由者易学而难工,如此,则中间二句当为“近体诗难学而易工,古体诗易学而难工”。王氏自摆迷阵难出矣。


11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①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②。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③
注解:
①《乐府诗集》:《子夜歌》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
②韩愈《送孟东野序》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人之于言也亦然。”
③韩愈《荆谭唱和诗序》云:“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声要妙,欢愉之辞难工,而穷苦之言易好也。”

今译: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作者写诗填词,就仿佛物不得其平而自鸣。所以说:“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赏析:人用来排遣愁苦的东西不外三样:酒、诗和死亡。而人由来享受欢愉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哪里还有工夫来排比字句、搜索枯肠呢?


12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今译:社会上的习惯,会戕害许多善良纯洁的人。文学上的习惯,会毁掉许多天才。

赏析:文学保持其活力的关键在于创新。再美好的事物,当它成为习惯的附属物时,也会变的索然寡味。这种惯性,不仅仅毁掉了天才,也将毁掉文学自身。


13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今译:词这种文学体裁,是窈窕优美的。它虽然能够表达诗难以表达的情感,却不能取替诗的表达。诗的意境宽阔,词的韵味悠长。

赏析:词乃长短句,句法参差,音节流丽,这种体裁比诗更为轻灵,富有弹性,适宜于表达婉转曲折的情感。诗则整齐厚重,句法简约,适宜于表达疏广典雅的意境。


14    言气质,言格律(三字原稿删去)、言神韵,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气质、格律、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三者随之矣。
今译:追求气质、追求格律、追求神韵,都不如追求境界。境界是本,气质、格律、神韵是末。有境界自然也会有气质、有格律、有神韵。

赏析:我们无法对境界(或者说“意境”)这个美学范畴作出明确的界定,在这段话中境界以一种本源的形式出现,它可以生发出气质、神韵(或者还有格律、格调)等范畴;同时它又具有终极的整体性,它包含了气质、神韵,似乎成为美的最高要求和最终目标。于是,美从境界出发,最终又回到了境界,这其中是否有一个过程或者这个过程是怎样的,我们都无法知道。境界似乎只允许我们作静止的界定和微观的分析,但是它所要求的却又是一种不可分割的浑融的整体效果。所以我们要对境界这个范畴作出规定性的描述只能是徒劳的。通过境界在具体分析中的运用,也许我们可以把握它的一些特点:真实、自然、有深挚的感情、有深刻的体悟、有深远的想象、有深厚的内涵。归纳起来,便是真、深二字。然而这种理解显然是不够确切的,也许我们可以在下文中寻找到更多的信息。


15    “秋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①美成以之入词②,白仁甫③以之入曲④,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注解: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秋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周邦彦《齐天乐》秋思
绿芜雕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
云窗静掩。叹重拂罗裀,顿疏花簟。尚有綀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
凭高眺远。正玉液新篘,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③白仁甫,白朴(1226—1306),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元剧四大家”之一,其所作杂剧现存有《梧桐雨》、《墙头马上》两部。
④白朴《双调得胜乐》秋
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
又,白朴《梧桐雨》杂剧第二折《普天乐》
恨无穷,愁无限。争奈仓促之际,避不得蓦岭登山。銮驾迁。成都盼。
更哪堪浐水西飞雁,一声声送上雕鞍。伤心故园,西风渭水,落日长安。

今译:“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周邦彦把它化入词中,白朴把它化入曲中。这是借用古人的境界来创造自己的新境界。但是如果自己没有境界,那么这种化用前人境界的活动也不会成功。

赏析:“点铁成金”(黄庭坚语)与“剽窃抄袭”的区别只在一线之间。独有怀抱,自成境界,则可以化用圆融,如同自出,此是“点铁成金”。中内空虚,唯事堆砌,则前人妙语亦显寒伧,挣扎不为我用,此则“剽窃抄袭”矣。要之,文学之贵,仍在独创,“点铁成金”虽巧,非大才不堪运用;即便大才,亦难脱嫌疑,孰若自抒性情、一空依傍之自由,世之君子避之远矣可也。



16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顾夐①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②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③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④此等词古今曾不多见,余《乙稿》⑤中颇于此方面有开拓之功。
注解:
①顾夐,生卒年不详。曾仕前蜀,后又为后蜀太尉,故又称“顾太尉”。 顾夐性诙谐,善小词,词风与温庭筠相近。
②顾夐《诉衷情》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③欧阳修当为柳永,见第2条注。
④周邦彦《庆宫春》
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
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
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⑤指王国维的《人间词乙稿》。
词牌解:《诉衷情》,本调为温庭筠所创。取《离骚》中“众不可户说兮,孰云察余之中情”而曰“诉衷情”。五代词人多用于写相思之情。又名《桃花水》、《一丝风》等。
《庆宫春》,又名《庆春宫》。

今译:作词的人,经常在写景中寄托感情。其中也有直接写情的好词,比如牛峤的“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顾夐的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欧阳修(应为柳永)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周邦彦的“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这些都是不可多得的好词。我在《人间词乙稿》中对这些词倍加留意,对于传统的词学来说,这可以说是创新之举。

赏析:以上所举之词,历来被认为露骨冶艳,难登大雅之堂。王国维对其如此垂青,可见他对写真情的重视。


17    长调自以周、柳①、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②,精壮顿挫,已开北曲③之先声。若屯田④之《八声甘州》⑤,玉局⑥之《水调歌头》(中秋寄子由)⑦,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词论也。
注解:
①④柳、屯田,柳永(约987—约1053),初名三变,字景庄,后改名永,字耆卿,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人。官至屯田员外郎,故世称“柳屯田”。柳永一生遭遇坎坷,据说早年应进士试,曾作《鹤冲天》词,中有句云:“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宋仁宗看后极为不满,黜落之曰:“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无奈之下,自号“奉旨填词”,流落勾栏瓦肆,混迹歌楼*馆,放浪形骸,作词自遣。柳永之词,多创用长调,大量运用日常俚语,采取铺叙白描的手法,反映下层平民的情感生活,抒发自己漂泊流落的切身感受,坦率真挚,恣纵不羁,孤郁耿介,对宋词的开拓发展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苏轼和周邦彦就是在他的影响下各开一派,自成格局。柳永词的这些特点,使他不为公卿仕宦所接受,然而在民间他却获得了极大的声誉:“教坊乐工每得新腔,必求永为辞,始行于世,于是声传一时”,“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者爱其词名,能移宫换羽,一经品题,声价十倍。*者多以金物赠之”,相传柳永死后,贫无以葬,群*合金葬之,每春月上冢,谓之“吊柳七”。柳永一生偃蹇潦倒,郁不得志,却终因感人至深的词章为自己赢得了前所未有的爱戴,不知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一种更大的悲哀。
②周邦彦《浪淘沙慢》
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
正拂面、垂扬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
嗟万事难忘,唯是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
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馀满地梨花雪。
周邦彦《浪淘沙慢》
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砂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
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   
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戚,何况天涯客?
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蓝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
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③北曲,原指宋元以来北方诸宫调、散曲、戏曲所用的各种曲调。声调刚健朴实。元杂剧基本上用北曲,所以也用来专指元杂剧。
⑤柳永《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低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⑥玉局,指苏轼,他曾提举玉局观,因称之。
⑦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牌解:《浪淘沙慢》,柳永、周邦彦依《浪淘沙》别创慢词,调长拍缓,称为《浪淘沙慢》。
《八声甘州》,唐乐曲名。
元稹《琵琶诗》有:“学语胡儿撼玉铃,甘州破里最星星”之句。此调前后段共八韵,故名“八声”。又名《潇潇雨》、《甘州》等。

今译:长调之词里历来以周邦彦、柳永、苏轼、辛弃疾写的最好。周邦彦的两首《浪淘沙慢》,抒写精致,意境壮阔,声韵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至于柳永的《八声甘州》和苏轼的《水调歌头》(中秋寄子由),则一气呵成,格高千古,不能以一般的词的标准来衡量和评论。

赏析:柳永此词,上片写景,苍劲悲凉,意境不减唐人;下片抒情,精心结构双重的空间结构,君思我处我思君,将羁旅之苦写的淋漓尽致,感人肺腑。苏轼之作则旷达飘逸,超然物外,既有太白浩然之风,又内中自敛显宋人理趣。二词格高旨深,颇令美成失色。


18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今译:辛弃疾的《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并且语语有境界,这是对意境的理解已经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了。然而这首词并非有意结构修饰,乃是心有灵犀,自然流出,所以后人无法学习。

赏析:稼轩词气豪胆壮,化用典故,信手拈来,妥帖自然;所成意境不待安排,自有高格。这乃是稼轩的个性、气质、学识使然,后人欲学,只能得其皮毛而遗其神韵。


19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①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②“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玉③《东浦词?贺新郎》④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⑤以“夜”、“谢”叶“食”、“月”,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注解:

①辛弃疾《贺新郎》
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

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

望金雀、觚棱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么弦诉。
②辛弃疾《定风波》
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个去。

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  
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

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③韩玉,字温甫,南宋词人,其词集名为《东浦词》。

④韩玉《贺新郎》咏水仙

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伫立,翠带风前似舞。

记洛浦、当年俦侣。罗袜尘生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  

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邃馆,冷风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

须信到、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⑤韩玉《卜算子》

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哪更逢寒夜。

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词牌解:《定风波》,唐教坊曲,又名《定风流》、《定风波令》等。《卜算子》,传说骆宾王诗喜用数字命名,人谓之为“卜算子”,词牌遂取以为名。又名《百尺楼》、《楚天遥》等。

今译:辛弃疾的《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和《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中的“绿”、“热”二字都作上去声读。这种用法,韩玉也已使用。他词集中的《贺新郎》词以“玉”、“曲”与“注”、“女”叶韵,《卜算子》中以“夜”、“谢”与“食”(当为“节”)、“月”叶韵,这已开北曲中四声通押一韵的先河。

赏析:“绿”、“热”在中古音中均为入声,为了押韵读为上声或去声。“玉”、“曲”在中古读入声,而“注”读去声、“女”读上声,四字在词中同属韵尾;“夜”、“谢”读去声,“节”、“月”为入声,四字同样押韵。在宋代,押仄声韵的词,同韵部的上声韵和去声韵可以通押,但是入声韵的独立性很强,一般都是不与上、去二声通押的。而在北曲中,入声归入了平上去三声,并且在曲韵中平上去三声通押,这就是所谓的四声通押,所以元代的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就把用来指导作诗填词的“平水韵”一百零六韵归并为十九个韵部,作为北曲押韵的指导。王国维所举情况正是反映了从“平水韵”向“中原音韵”的一种过渡情形。”


20    谭复堂①《箧中词选》谓:“蒋鹿潭②《水云楼词》与成容若③、项莲生④,二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亦精实有馀,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⑤、止庵⑥辈,则倜乎远矣。
注解:
①谭复堂,谭献(18321901),原名廷献,字仲修,号复堂,浙江仁和人。谭献工骈体文,于词学致力尤深。其所选清人词为《箧中词》,极为精审,学者奉为圭臬。
②蒋鹿潭,蒋春霖(18181868),字鹿潭,江苏江阴人。蒋春霖曾致力于诗,中岁悉催烧之,遂一意于词。其词善于刻画衰飒意境,渲染愁苦情思,再现战争灾难。晚年删存数十阕,名为《水云楼词》。
③成容若,即纳兰性德,见第45条注。
④项莲生,项廷纪(17981835),原名继章,又名鸿祚,字莲生,浙江钱塘人。清代著名词人。尝自谓:“生幼有愁癖,故其情艳而苦,其感于物也郁而深。”由此可见其风格。词集名为《忆云词》。
⑤皋文,张惠言,见第4条注。
⑥止庵,周济,见第12条注。

今译:谭献在《箧中词选》中说:蒋春霖的《水云楼词》与纳兰性德和项廷纪的词在清代分鼎三足。但是蒋氏《水云楼词》小令很有境界,长调却只有气格。项廷纪的《忆云词》也精实有余,超逸不足,都不能与纳兰性德相比。但是他们比起张惠言、周济等人,则高明多了。

赏析:纳兰词独步三百年,自非蒋氏、项氏所可比。然而蒋、项二人哀思郁结、情真意切,又比常州派词人为高。张惠言词失于空枵,周济词失于枯涩。然二家毕竟词坛巨擘,自有佳篇传世,如张惠言之《水调歌头》:
“长鑱白木柄,劚破一庭寒。三枝两枝生绿,位置小窗前。
要使花颜四面,和著草心千朵,向我十分妍。何必兰与菊,生意总欣然。      
晓来风,夜来雨,晚来烟。是他酿就春色,又断送流年。
便欲诛茅江上,只恐空林衰草,憔悴不堪怜。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
和《木兰花慢》(杨花):
“尽飘零尽了,何人解当花看?正风避重帘,雨回深幕,云护轻幡。
寻他一春伴侣,只断红相识夕阳间。未忍无声委地,将低重又飞还。       
疏狂情性,算凄凉耐得到春阑。便月地和梅,花天伴雪,合称清寒。
收将十分春恨,做一天愁影绕云山。看取青青池畔,泪痕点点凝斑”
以及周济的《渡江云》(杨花):
“春风真解事,等闲吹遍,无数短长亭。一星星是恨,直送春归,替了落花声。
凭栏极目,荡春波、万种春情。应笑人、舂粮几许?便要数征程。        
冥冥,车轮落日,散绮余霞,渐都迷患景。问收向、红窗画箧,可算飘零?
相逢只有浮云好,奈蓬莱东指,弱水盈盈。休更惜,秋风吹老莼羹。”


21    贺黄公裳①《皱水轩词筌》云:“张玉田《乐府指迷》②其调叶宫商、铺张藻绘抑亦可矣,至于风流蕴藉之事,真属茫茫。如啖官厨饭者,不知牲牢之外别有甘鲜也。”此语解颐。
注解:
①贺黄公裳,贺裳,字黄公,清代词论家。
②《乐府指迷》为南宋沈义夫所作,参见第10条注。张炎所作词话为《词源》。

今译:贺裳在他《皱水轩词筌》中说:张炎的《乐府指迷》(疑当为《词源》)一书论及音律、修辞还略有可观,说到风流蕴藉之事,则显得无知无趣,好象吃惯了工作餐的人,不知道牛羊之外还有别的美味。这句话很有意思。

赏析:其实张炎的《词源》一书,对后世词学的影响很大。他提出的“清空”、“骚雅”等概念,成为后世词学研究中的重要的审美范畴,他对宋代词人所作的评价,也往往成为后人对宋词进行评论的基准。


22    周保绪济《词辨》云:“玉田,近人所最尊奉,才情诣力亦不后诸人,终觉积谷作米、把揽放船,无开阔手段。”又云:“叔夏①所以不及前人处,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换意。”“近人喜学玉田,亦为修饰字句易,换意难。”②
注解:
①叔夏,张炎字叔夏,号玉田。
②周济在《介存斋论词杂著》中的原文为:“玉田,近人所最尊奉,才情诣力亦不后诸人,终觉积谷作米、把揽放船,无开阔手段;然其清绝处,自不易到。”“叔夏所以不及前人处,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换意,若其用意家者,即字字珠辉玉映,不可指摘。近人喜学玉田,亦为修饰字句易,换意难。”

今译:周济在《词辨》中说:张炎是近人所最尊奉的词人,他的才力造诣并不亚于别人,然而总觉得积谷作米、把揽放船,境界不够开阔。周济又说:张炎之所以不如前人,是因为他只在字句上下功夫,不肯创新意境。近人喜欢学习张炎的词,也是因为修饰字句容易,创造意境困难的缘故。

赏析:张炎的词对清初浙西词派的影响极大,浙西词派的开创者朱彝尊就曾自述说:“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张炎的词继承了姜派词人艺术精湛的特点,着重于对音律、字句的精雕细琢,在内容上,宋亡前以高雅的摹写风月为主,入元后则转为抒写凄楚的亡国之痛。


23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①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②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潘四农德舆③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刘融斋熙载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④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⑤同一卓识,不可废也。
注解:
①竹垞,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又号金风亭长、小长芦钓鱼师,浙江秀水(今浙江嘉兴)人。朱彝尊博通经史,工诗词古文,是清初著名的经学家和文学家。其诗与王士祯并为南北二宗;其词与陈维崧合称“朱陈”,共执词坛牛耳。朱彝尊推尊词体,崇尚醇雅,宗法南宋,开创了浙西词派,拓展了清词的新格局。其词音律和谐、蕴藉空灵、清醇高雅,又顺应太平为盛世之音,故而其流风绵亘康、雍、乾三世而不衰。
②④指周济。
③潘四农德舆,潘德舆(17851839),字彦辅,号四农,清代文学家。
⑤明季云间诸公,指明末词人陈子龙、宋徵舆、李雯,三人皆为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时称“云间三子”(云间乃松江的古称)。

今译:论词诸家关于词的时代特征的评论,盛于清初。朱彝尊说:词到了北宋而境界阔大,到了南宋则转为精深。后来的词人,大都尊奉这一说法。然而其中也并非没有独具慧眼的人。周济就说:南宋之词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说: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到辛弃疾、姜夔,一变而为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潘德舆说:词体创始于唐朝,发展于五代,而意境、格调达到闳深曲挚的造诣则在北宋,词之有北宋,就如同诗之有盛唐一样,词到南宋就开始走下坡路了。刘熙载说:北宋的词即使意象密集也显得气韵疏朗,即使词语隐晦也显得明快敞亮,即使情绪沉郁也显得清爽昂扬,即使境界深婉也显得开阔空广,即使运语雕琢也显得浑融妥帖。而到南宋则倒转过来了。由此可知,对于词的评价自有公论。虽然周济本人的词很浅薄,潘德舆、刘熙载的词更差,但是推崇北宋词的观点,则与明末“云间三子”一样具有远见卓识,不可因人废言。

赏析:两宋之词不可强分轩轾,还是朱彝尊之说比较公允。


24    唐五代北宋之词,可谓“生香真色”①。若云间诸公,则采花耳。湘真②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注解:
①王士祯《花草蒙拾》中云:“‘生香真色人难学’,为‘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难学’所从出。千古诗文之诀,尽此七字。”
②湘真,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号大樽,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清兵攻破南京后,曾组织抗清活动,后被捕,投水而死。陈子龙是明末复社和几社文人中的重要代表。他的创作以诗见长。湘真指他的词集《湘真阁》。

今译:唐五代北宋之词,可以说是“生香真色”。而象明末云间诸人的作品,则如同彩花。陈子龙的词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还不如他的人呢?

赏析:“生香真色”指情致宛然,自然真切;“彩花”则色彩斑斓,然而没有香气、肉骨,虚而俗也。宋以后人写词,大多遗神取貌,失之肤浅艳俗,王士祯以为“生香真色”为千古诗文之诀,此为不易之论。


25    《衍波词》①之佳者,颇似贺方回②。虽不及容若,要在锡鬯③、其年④之上。
注解:
①《衍波词》,清人王士祯的词集。
②贺方回,贺铸。
③锡鬯,朱彝尊。
④其年,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陈维崧学识渊博,性情豪迈,哀乐过人,才情卓越。其词风导源于苏辛,善于以豪情抒悲愤,使豪放词在清初重又大放异彩;他继承《诗经》和白居易“新乐府”的精神,赋予词以沉重的历史使命感,乃至有“词史”之谓。他的词睥睨跋扈,悲慨健举,为阳羡词派的一代词宗,与浙西词派的朱彝尊齐名,并有合刻词集《朱陈村词》行世。

今译:王士祯《衍波词》中的佳作,和贺铸的词很相似。虽然不如纳兰性德,但总的看来,还在朱彝尊和陈维崧之上。

赏析:王士祯长于诗,论诗主“神韵”,推崇清幽淡远、含蓄深蕴、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境界。于词,长于小令,用绝句笔法入词,然而含蓄之味多,沉厚之旨少,比起朱陈二人,未必在其上也。
王士祯《浣溪沙》
北郭青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
西望雷塘何处是?香魂零落使人愁,澹烟芳草旧迷楼。
朱彝尊《卖花声》雨花台
衰柳白门湾,潮打城还。小长干接大长干,歌板酒旗零落尽,剩有渔竿。
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坛。更无人处一凭栏。燕子斜阳来又去,如此江山。
陈维崧《醉落魄》咏鹰
寒山几堵,风低削碎中原路。秋空一碧无今古。醉袒貂裘,略记寻呼处。    
男儿身手和谁赌?老来猛气还轩举。人间多少闲狐兔?月黑沙黄,此际偏思汝。


26    近人词如《复堂词》①之深婉,《彊村词》②之隐秀,皆在吾家半塘翁③上。彊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④、庐陵⑤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梦见。
注解:
①复堂,谭献。
②彊村,朱孝臧(18571931),一名祖谋,字古微,号彊村,浙江归安(今湖州)人。近代著名词人。与王鹏运、况周颐和郑文焯合称“清季四大词人”。
③半塘翁,王鹏运,见第61条注。
④临川,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临川)人。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有力推动者。王安石为古文八大家之一,尤长于诗,其诗多议论,有散文化的倾向,晚年小诗风格深婉,意境清新,有唐人余味,其诗后人号为“王荆公体”。
⑤庐陵,欧阳修,见第2条注。

今译:近人的词,如谭献词的深切委婉,朱孝臧词的含蓄清秀,都在我和王鹏运的词之上。朱孝臧学习吴文英而情味反比其高,大体上已有王安石、欧阳修的高妙华美,而又济之以姜夔的疏朗清越。学前人的词,能达到这种地步,可以说已是最高的水平了。但是古人自然神妙之处,还是无法达到。

赏析:谭献《青门引》
人去阑干静,杨柳晓风初定。芳春此后莫重来,一分春少,减却一分病。    
离亭薄酒终须醒,落日罗衣冷。绕楼几曲流水,不曾留得桃花影。
朱孝臧《鹧鸪天》庚子岁除
似水清尊照鬓华,尊前人易老天涯。酒肠芒角森如戟,吟笔冰霜惨不花。     
抛枕坐,卷书嗟。莫嫌啼煞后栖鸦。烛花红换人间世,山色青回梦里家。
王鹏运《念奴娇》登暘台,上绝顶,望明陵
登临纵目,对川原绣错,如接襟袖。指点十三陵树影,天寿低迷如阜。一霎沧桑,四山风雨,王气销沉久。涛生金粟,老松疑作龙吼。      
惟有沙草微茫,白狼终古,滚滚边墙走。野老也知人世换,尚说山灵呵守。平楚苍凉,乱云合沓,欲酹无多酒。出山回望,夕阳犹恋高岫。


27    宋直方①《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②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③可谓寄兴深微。
注解:
①宋直方,宋徵舆(16181667),字直方,一字辕文,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人。明末与陈子龙、李雯等倡几社,以古学相砥砺,三人合称为“云间三子”。
②宋徵舆《蝶恋花》
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
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误当初青女约,只今霜夜思量著。
③谭献《蝶恋花》
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馀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蔻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今译:宋徵舆的《蝶恋花》中有句云:“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谭献的《蝶恋花》中也有句云:“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这两首词可谓寄兴深微。

赏析:所寄乃故国之思、亡国之痛。二公身当鼎革之际,以隐晦自全其身,以寄托独抒幽怀。可谓用心良苦。


28    《半塘丁稿》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①,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惝恍,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②
注解:
①王鹏运《鹊踏枝》冯正中《鹊踏枝》十四阕,郁伊惝恍,义兼比兴,蒙耆诵焉。春日端居,依次属和。就均成词,无关寄托,而章句尤为凌杂。忆云生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三复前言,我怀如揭矣。时光绪丙申三月二十八日。录十。
其一
落蕊残阳红片片,懊恨比邻,尽日流莺转。似雪杨花吹又散,东风无力将春限。
慵把香罗裁便面,换到轻衫,欢意垂垂浅。襟上泪痕犹隐见,笛声催按梁州遍。            
其二
斜日危阑凝伫久,问讯花枝,可是年时旧?浓睡朝朝如中酒,谁怜梦里人消瘦。 
香阁帘栊烟阁柳,片霎氤氲,不信寻常有。休遣歌筵回舞袖,好怀珍重春三后。
其三
谱到阳关声欲裂,亭短亭长,杨柳那堪折。挑菜湔裙春事歇,带罗羞指同心结。 
千里孤光同皓月,画角吹残,风外还呜咽。有限坠欢争忍说,伤生第一生离别。
其四
风荡春云罗样薄,难得轻阴,芳事休闲却。几日啼鹃花又落,绿笺莫忘深深约。
老去吟情浑寂寞,细雨檐花,空忆灯前酌。隔院玉箫声乍作,眼前何物供哀乐。
其五
漫说目成心便许,无据杨花,风里频来去。怅望朱楼难寄语,伤春谁念司勋误? 
枉把游丝牵弱缕,几片闲云,迷却相思路。锦帐珠帘歌舞处,旧欢新恨思量否?
其六
昼日恹恹惊夜短,片霎欢娱,那惜千金换。燕睨莺颦春不管,敢辞弦索为君断。
隐隐轻雷闻隔岸,暮雨朝霞,咫尺迷云汉。独对舞衣思旧伴,龙山极目烟尘满。
其七
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簏簌,芳林一带如新浴。 
檐外春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
其八
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 
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
其九
对酒肯教欢意尽?醉醒恹恹,无那忺春困。锦字双行笺别恨,泪珠界破残妆粉。 
轻燕受风飞远近,消息谁传,盼断乌衣信。曲几无憀闲自隐,镜奁心事孤鸾鬓。
其十
几见花飞能上树,难系流光,枉费垂杨缕。筝雁斜飞排锦柱,只伊不解将春去。 
漫诩心情黏地絮,容易飘飏,那不惊风雨。倚遍阑干谁与语?思量有恨无人处。 
②今《半塘定稿 鹜翁集》中存《鹊踏枝》六阕,计删第三、第六、第七、第九四阕。

今译:王鹏运《半塘丁稿》中和冯延巳《鹊踏枝》的十首词,是《鹜翁词》中最为精善的作品。“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抑郁惆怅,令人感慨良多。但是在他亲自删定的《半塘定稿》只保存了其中的六首,这实在是不够恰当。

赏析:朱孝臧曾经为《半塘定稿》题词曰:“香一瓣,长为半塘翁。得象每兼花外永,起孱差较茗柯雄,岭表此宗风。”对王鹏运词极为倾倒。王氏之词豪健疏朗,密而不涩,境界浑成,于此可见。


29    固哉,皋文之为词也!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罗织①。阮亭②《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③,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④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注解:
①温庭筠《菩萨蛮》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张惠言《词选》评:“此感士不遇也,篇法仿佛《长门赋》,而用节节逆叙。此章从梦晓后领起‘懒起’二字,含后文情事,‘照花’四句,《离骚》初服之意。”(屈原《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
欧阳修《蝶恋花》(即冯延巳《鹊踏枝》,据唐圭璋先生考证,此词应为冯作)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张惠言《词选》评:“‘庭院深深’,闺中既以邃远也。‘楼高不见’,哲王又不寤也。‘章台游冶’,小人之径。‘雨横风狂’,政令暴急也。‘乱红飞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为韩范作乎?”(韩范指韩琦、范仲淹,范仲淹领导的庆历新政失败,韩、范等人均遭贬谪。)
苏轼《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缺月挂梧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张惠言《词选》评:“此东坡在黄州作。鲖阳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断’,暗时也。‘幽人’,不得志也。‘独往来’,无助也。‘惊鸿’,贤人不安也。‘回头’,爱君不忘也。‘无人省’,君不察也。‘拣尽寒枝不肯栖’,不偷安于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此词与《考槃》诗极相似。”(《考槃》见《诗经?卫风》。《诗序》云:“《考槃》,刺庄公也。不能继先公之业,使贤者退而穷处。”)
②阮亭,王士祯,见第29条注。
③命宫磨蝎,磨蝎,星宿名。命宫磨蝎则命运不佳,人生坎坷。苏轼《东坡志林》云:“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
④王士祯《花草蒙拾》:“仆尝戏谓: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诗案,生前为王珪、舒亶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耶?”所谓“湖州诗案”指苏轼反对王安石变法,在诗歌中有时揭露新法执行中的流弊。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等人断章取义、深文罗织,弹劾苏轼,苏轼遂以诗文讪谤新政的罪名被押入御史狱中,险些屈死,后被贬往黄州。因为苏轼在湖州任上被捕,故称“湖州诗案”,又因汉代的御史府树上多乌鸦,御史府又称“乌台”,故又把这场文字狱称为“乌台诗案”。

今译:张惠言对词的解释,实在是迂腐。温庭筠的《菩萨蛮》,欧阳修的《蝶恋花》,苏轼的《卜算子》,都是即兴而作,哪里有什么命意?却都被张惠言深文罗织。王士祯在《花草蒙拾》中说:苏轼真是命宫磨蝎,他生前被王珪、舒亶等人断章取义、罗织罪名,谁料身后却又被张惠言曲解臆度。现在看起来,被歪曲误解的,又何止苏轼一个人呢?

赏析:张惠言本通经学,其解词之法,实来自孔子“微言大义”的传统。在某些经学家看来,纯为审美的文学是没有价值的,文学的意义在于它们必须寄托讽喻、关涉政治、劝化君王,这一点已经在对《诗经》的解释中体现的淋漓尽致。这种看法无疑是迂腐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它无形中起到了提高文学地位的积极作用,后世文人不管是真心诚意还是阳奉阴违,他们都巧妙地通过自己的努力,使文学存留了下来,于是文学得到了被重新发现的机会。古老的智慧总是用谎言来掩护真诚。张惠言式的解读并没有让古人忧心忡忡,他们安然地等待着更多的人在真美的境界中与他们相遇。文学的美是不会因为歪曲和涂饰而被掩埋的,读者的心灵永远拥有不为人知的孤独的真诚。


30    贺黄公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称其‘柳昏花暝’①,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然“柳昏花暝”自是欧秦辈吐属,后句为胜。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注解:
①史达祖《双双燕》咏燕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
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
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栏独凭。
词牌解:《双双燕》,史达祖自度曲。
今译:贺裳说:姜夔评论史达祖的词,不称赏其“软语商量”,而称赞其“柳昏花暝”,这就象项羽学兵法难以领会其中奥妙一样,姜夔的看法实在是令人遗憾。然而“柳昏花暝”仿佛是欧阳修、秦观诸人的手笔,实比前句为佳,我同意姜夔的看法,不能附和贺裳的观点。

赏析:“软语商量”不脱南宋婉媚笔法,“柳昏花暝”则颇有北宋清健的意境,王氏赏其后句,良有以也。


31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①,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②《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注解:
①陈正字,陈师道(1053—1102),字履常,一字无己,号后山居士,彭城(今江苏徐州)人。陈师道家境贫寒,性格狷介。因不满王安石新学而不应科举,三十五岁时经苏轼荐举任州学教授。他视苏轼为师长,曾不顾朝廷禁令私自离境为出守杭州的苏轼送行。四十八岁时任秘书省正字,故后人称为“陈正字”。次年冬天,因不肯穿妻子从品质不端的亲戚处借来的棉衣,冻病而死。陈师道以“闭门觅句”的苦吟方式作诗,马端临《文献通考》中记载:“世言陈无己每登临得句,即急归,卧一榻,以被蒙首,谓之‘吟榻’。家人知之,即猫犬皆逐去,婴儿稚子,亦皆抱持寄邻家。”陈师道的诗简洁精炼,真挚朴拙,意味深长,但相对题材较狭窄,有时追求朴拙过甚,缺乏情韵。陈师道作为江西诗派一祖三宗的三宗之一,对后世诗歌影响深远。
②遗山,元好问(1190—1257),字裕之,号遗山,太原秀容(今山西忻州)人。祖先出于北魏鲜卑拓拔氏。元好问诗词兼擅,是金代杰出的文学家、诗论家。有《论诗绝句三十首》,此段所选为第二十九首。

今译:“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这是元好问《论诗绝句》中的一则。吴文英、张炎等人肯定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赏析:陈师道是一个执著的诗人,他没有苏轼的胸襟,也没有黄庭坚的才华,但是他有追求自己风格、独成一派的气概。其苦心孤诣的创作、坚忍耿介的性格和真挚诚恳的态度终于为他在诗歌史上赢得了地位。在崇尚天才的诗坛上,陈师道以普通人的身份独树一帜。


32    朱子①《清邃阁论诗》谓:“古人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如玉田、草窗②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注解:
①朱子,朱熹(1130—1200),字元晦,号晦庵,别号紫阳,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人。南宋最重要的理学家、文献学家。宋代理学到他这里发扬光大,成为后世的统治思想。朱熹论文主张道为本、文为末,又强调文道一体,他在承认文学价值的同时也异化了文学的意义。但是朱熹为人通达,往往对文学作品有比较精辟切实的论断。
②草窗,周密,见第23条注。

今译:朱熹在《清邃阁论诗》一书中说:“古人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一日作百首也得。”我认为北宋的词有句,南宋以后的词无句,象张炎、周密之词,就是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

赏析:诗无真情便与废话无异,那种“只是一直说将去”的做法,不但追求不到诗歌的自然之美,反而只能将诗歌庸俗化。只是张炎、周密之词未必差到如此地步,王氏激愤之言也。


33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今译:朱熹说:“梅尧臣的诗,不是平淡,而是枯槁。”我看周密、张炎的词也是这样。

赏析:梅尧臣之诗力求偏离唐诗丰腴的美,转而追求平凡化的题材和平淡的境界。正是他的努力为宋代崭新的诗风开创了先声。平淡也好,枯槁也罢,其佳处仍是不可抹杀,但愿后人不要苛求古人才好。下面是梅尧臣的一首作品。
《鲁山山行》:
适与野情惬,千山高复低。好峰随处改,幽径独行迷。
霜落熊升树,林空鹿饮溪。人家在何许,云外一声鸡。


34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①“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②此等语亦算警句耶?③乃值如许费力。
注解:
①史达祖《喜迁莺》
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谩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
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②张炎《高阳台》西湖春感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
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
无心再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③陆辅之《词旨》中举出警句九十二则,其中有“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和“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 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词牌解:《喜迁莺》,此调起自唐人。又名《鹤冲天》、《万年枝》。《高阳台》,又名《庆春泽》。

今译:“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这样的句子也能算是警句吗?哪值得花费如此的气力?

赏析:此二句境界确是不佳,前者生硬,后者陈旧,皆未造高格。


35    文文山①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②、叔夏③、公谨④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⑤词,非季迪⑥、孟载⑦诸人所敢望也。
注解:
①文文山,文天祥(1236—1282),字宋瑞,又字履善,号文山,吉水(今江西吉安)人。曾官至宰相,封信国公。元兵南侵,他在家乡招集义军勤王,后被俘,不屈而死。其诗词文章字字血泪,辞情哀苦又意气激昂,其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和民族豪情贯彻于中,为两宋文坛增添了最后一道辉煌。
②圣与,蒋捷,字胜欲,号竹山,阳羡(今江苏宜兴)人。宋亡后,隐居不仕。其词兼融豪放词的清奇流畅和婉约词的含蓄蕴藉,既有坚贞、凄凉的遗民哀思,又有清新轻快的生活情趣,在宋末词坛别开一面,对清初的阳羡词派颇有影响。
③叔夏,张炎,见第14条注。
④公谨,周密,见第23条注。
⑤诚意伯,刘基(1311—1375),字伯温,处州青田(今浙江青田)人。为明朝的开国功臣,封诚意伯。他诗文兼长,散文“气昌而奇”,以揭露性的寓言故事和杂文较有影响,诗风质朴雄健,“沉郁顿挫,自成一家”。
⑥季迪,高启(1336—1374),字季迪,号槎轩,又号青丘子,长州(今江苏苏州)人。明初,朱元璋召他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后又要他出任户部右侍郎之职,高启固辞不赴,退隐青丘,因遭忌恨。后朱元璋怀疑他作诗谤讪,借苏州知府一案,将他腰斩于南京。高启在明初被称为“海内诗宗”,其诗雄健有力,富有才情。其中述志感怀之作,风格雄劲奔放,近于李白;反映现实之作,则质朴真切,充满生活气息。
⑦孟载,杨基(1326—1378),字孟载,号眉庵,先世为蜀嘉州(今四川乐山)人,生于吴中。杨基少有诗名,在明初诗坛颇有影响。与高启、张羽、徐贲并称为“吴中四杰”。

今译:文天祥的词风骨极高,也有境界。远在蒋捷、张炎、周密等人之上。就如同明初刘基的词,绝非高启、杨基等人所可比一样。

赏析:文天祥身当乱世,悲歌泣血,长歌当哭,其慷慨赴死的英雄气概、无力回天的悲壮情怀,发言为声,自是金石激越,别有高格,不可以常情度之。
试读其词:《念奴娇》: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蜀鸟吴花残照里,忍见荒城颓壁!
铜雀春情,金人秋泪,此恨凭谁雪!堂堂剑气,斗牛空认奇杰。      
那信江海余生,南行万里,属扁舟齐发。正为鸥盟留醉眼,细看涛生云灭。
睨柱吞嬴,回旗走懿,千古冲冠发。伴人无寐,秦淮应是孤月。”
又如其《沁园春》(至元间留燕山作)中词句:
“人生翕欻云亡。好轰轰烈烈做一场。使当时卖国,甘心降虏,受人唾骂,安得流芳。
古庙幽沉,仪容严雅,枯木寒鸦几夕阳。邮亭下,有奸雄过此,仔细思量。”
蒋捷的词在南宋末年是独树一帜的,极富个性。
《贺新郎》:
“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
。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
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首。”
《一剪梅》:
“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       
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虞美人》: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秋风。     
而今年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空阶滴到明。”
《贺新郎》:
“甚矣君狂矣!想胸中些儿磊块,酒浇不去。据我看来何所似,一似韩家五鬼,又一似杨家风子。
怪鸟啾啾鸣未了,被天公、捉在樊笼里。这一错,铁难铸。    
濯溪雨涨荆溪水,送君归、斩蛟桥外,水光清处。世上恨无楼百尺,装着许多俊气。做弄得栖栖如此。临别赠言朋友事,有殷勤六字君听取:节饮食,慎言语。”
《霜天晓角》:
“人影窗纱,是谁来折花?折则从他折去;知折去,向谁家?   
檐牙枝最佳,折时高折些。说与折花人道:‘须插向,鬓边斜。’”
这等好词,真也不易得。


36    宋《李希声诗话》云:“古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①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降,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注解:
①见魏庆之《诗人玉屑》卷十引。

今译:宋《李希声诗话》云:“唐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我看北宋的词也可称疏远。至于史达祖以后的词人,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赏析:郭绍虞先生在《宋诗话辑佚》中指出“唐人”应为“古人”。唐人作诗丰腴浑厚,汉魏古诗意远语疏、瘦劲俊朗,分别甚明。


37    自竹垞痛贬《草堂诗馀》而推《绝妙好词》①,后人群附和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②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甚矣,人之贵耳*目也。
注解:
①《绝妙好词》,词总集。南宋周密编。选录南宋初期张孝祥至仇远词共一百三十二家近四百首。
②张、范、辛、刘,指张孝祥、范成大、辛弃疾、刘过。
张孝祥(1132—1169),字安国,号于湖,和州乌江(今安徽和县)人。张孝祥是辛派词人的先驱者,其风格骏发踔厉,自成一家,艺术境界也别开生面,在词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号石湖居士,平江昆山(今江苏昆山)人。与陆游、杨万里、尤袤合称“中兴四大诗人”。范成大以他的使金纪行诗和田园诗最为著名,其诗语言自然清新,风格温润委婉,少数作品峭拔瘦硬,艺术成就很高。
辛弃疾,见第2条注。
刘过,见第11条注。

今译:自从朱彝尊极力贬低《草堂诗馀》而推崇《绝妙好词》,后人都附和他的说法。不知道《草堂诗馀》虽有庸俗之作,但是十之六七都是好词。而《绝妙好词》则除张孝祥、范成大、辛弃疾、刘过等人外,十之八九,都是极无聊的作品。众人贵耳*目的毛病实在是太过了。

赏析:目验胜于耳闻,参悟胜于学语,文学之事尤其如此。



38   《 提要》载:“《古今词话》六卷,国朝沈雄纂。雄字偶僧,吴江人。‘是编所述上起于唐,下迄康熙中年’云云。”然维见明嘉靖前白口本《笺注草堂诗余》林外《洞仙歌》①下引《古今词话》云:“此词乃近时林外题于吴江垂虹亭。”(明刻《类编草堂诗余》亦同)案:升庵②《词品》云:“林外字岂尘,有《洞仙歌》书于垂虹亭畔。作道装,不告姓名,饮醉而去。人疑为吕洞宾③。传入宫中。孝宗笑曰:‘“云崖洞天无锁”,“锁”与“老”叶韵,则“锁”音“扫”,乃闽音也。’侦问之,果闽人林外也。”(《齐东野语》④所载亦略同。)则《古今词话》宋明时固有此书。岂雄窃此书而复益以近代事欤?又,《季沧苇书目》⑤载《古今词话》十卷,而沈雄所纂只六卷,益证其非一书矣。
注解:
①林外《洞仙歌》
飞梁压水,虹影澄清晓。橘里渔村半烟草。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      雨中风帽。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按玉龙、嘶未断,月冷波寒。归去也、林屋洞天无锁。认云屏烟障是吾庐,任满地苍苔,年年不扫。
②升庵,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蜀新都(今四川成都)人。明代著名学者。
③吕洞宾,名岩,号纯阳子,民间传说中的“八仙”之一。
④《齐东野语》,南宋周密所撰笔记。
⑤《季沧苇书目》,季振宜撰。季振宜(1630--?),字诜兮,号沧苇,清代藏书家。
词牌解:《洞仙歌》,唐教坊曲,传说为吕洞宾所作。又名《洞仙词》、《羽仙歌》等。

今译:《四库提要》载:“《古今词话》六卷,国朝沈雄纂。雄字偶僧,吴江人。‘是编所述上起于唐,下迄康熙中年’云云。”但是我见到的明嘉靖前白口本《笺注草堂诗余》林外《洞仙歌》下引《古今词话》云:“此词乃近时林外题于吴江垂虹亭。”(明刻《类编草堂诗余》亦同)案:杨慎的《词品》云:“林外字岂尘,有《洞仙歌》书于垂虹亭畔。作道装,不告姓名,饮醉而去。人疑为吕洞宾。传入宫中。孝宗笑曰:‘“云崖洞天无锁”,“锁”与“老”叶韵,则“锁”音“扫”,乃闽音也。’侦问之,果闽人林外也。”(《齐东野语》所载亦略同。)那么《古今词话》一书,宋时已有。今本大概是沈雄雄窃取此书内容而又增加近代词作所成。又,《季沧苇书目》载《古今词话》十卷,而沈雄所纂只有六卷,更证明沈雄之书与古本《古今词话》不同。

赏析:于以上几条中,王国维学问家之本色显露无遗。研究古典文学,必博通经史,深谙考证,根基既厚,思路方能开阔,发言方能服人,于学问之事方能游刃有余。近人如王国维、梁启超、闻一多、郑振铎、郭沫若等,莫不如是。然而现今之人,于古学既无功底,又视之蔑如,一味臆测骋说、游谈无根,偏以己之昏昏,欲使其昭昭,新说异见纷然而出,以反对为职业,争论不休,学问建树无多,尘土搅起不少,实为无聊之举,世人宜深戒之。


39    “君王枉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①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②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注解:
①罗隐《炀帝陵》
入郭登桥出登船,红楼日日柳年年。
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②唐彦谦《仲山》高祖兄仲山隐居之所
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汉山河。
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今译:“君王枉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诗人之言也。政治家的眼界,域于一人一事。诗人的眼界,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应该用诗人的眼界,而不可用政治家的眼界。所以感事、怀古等作,应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不应该涉猎的题材。

赏析:“君王枉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感慨隋朝之兴亡;“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则嗟叹世事的沧桑。故王国维有政治家、诗人之别也。然而题材不能成为界定文学的绝对标准。唐宋名家的感事怀古之作,每有千古绝唱;干谒应制之篇,亦妙品不绝;骆宾王、汪藻等人甚至使檄文、诏令拥有了文学的价值。诗人之眼是自由的,世界在它的注视下将无私地敞开自己最深邃的秘密。


40    宋人小说①,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伎严蕊奴。朱晦庵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蕊赋《卜算子》③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④。则《齐东野语》所纪朱、唐公案⑤,恐亦未可信也。
注解:
①宋人小说,指宋人的笔记,不是指后世的小说这种文学体裁。
②陶宗仪《说郛》卷五十七引邵桂子《雪舟脞语》:“唐悦斋仲友字与正,知台州。朱晦庵为浙东提举,数不相得,至于互申。寿皇问宰执二人曲直。对曰:‘秀才争闲气耳。’悦斋眷官*严蕊奴,晦庵捕送囹圄。提刑岳商卿霖行部疏决,蕊奴乞自便。宪使问:‘去将安归?’蕊奴赋《卜算子》,末云:‘住也如何住,去也终须去。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宪笑而释之。”
③严蕊《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④朱熹《朱子大全》卷十九“按唐仲友第四状”:“每遇仲友筵会,严蕊进入宅堂,因此密熟,出入无间,上下合干人并无阻节。今年二月二十六日宴会。夜深,仲友因与严蕊逾滥,欲行落籍,遣归婺州永康县亲戚家。说与严蕊‘如在彼处不好,却来投奔我。’至五月十六日筵会,仲友亲戚高宣教撰曲一首,名《卜算子》,后一段云‘去又如何去,住又如何住。但得山花插满头,休问奴归处。’”
⑤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七“朱唐交奏本末”:“朱晦庵按唐仲友事,或云吕伯恭尝与仲友同书会有隙,朱主吕,故抑唐,是不然也。盖唐平时恃才轻晦庵,而陈同父颇为朱所进,与唐每不相下。同父游台,尝狎籍*,嘱唐为脱籍,许之。偶郡集,唐语*曰:‘汝果欲从陈官人耶?’*谢。唐云:‘汝须能忍饥受冻乃可。’*闻大恚。自是陈至*家,无复前之奉承矣。陈知为唐所卖,亟往见朱。朱问:‘近日小唐云何?’答曰:‘唐谓公尚不识字,如何作监司?’朱衔之,遂以部内有冤案,乞再巡按。既至台,适唐出迎少稽,朱益以陈言为信。立索郡印,付以次官。乃摭唐罪具奏,而唐亦作奏驰上。时唐乡相王淮当轴。既进呈,上问王。王奏:‘此秀才争闲气耳。’遂两平其事。详见周平园、王季海日记。而朱门诸贤所作《年谱道统录》,乃以季海右唐而并斥之,非公论也。其说闻之陈伯玉式卿,盖亲得之婺之诸吕云。”

今译:宋人笔记,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与官*严蕊奴交好。朱熹将严蕊逮捕入狱治罪。等到朱熹调往别处,提刑岳霖到台州巡查,严蕊乞求平反。岳霖问她要去哪里,严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案:这首词系仲友的亲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之以劝酒助兴,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齐东野语》所记朱、唐公案,恐怕也不可信。

赏析:此段故事,事实难判,然朱子若非圣人,必已演为小说矣。


41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今译:唐和五代的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的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只有李煜降宋后的作品,以及欧阳修、苏轼、秦观、周邦彦、辛弃疾数人而已。

赏析:所谓有句,指有警句,有点睛之笔;所谓有篇,指通篇结构完整,感情贯通,意境浑融。唐五代之词未始无篇。南宋之词,未始无句。观李白、冯延巳和李清照、姜夔词可知。


42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而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今译:唐五代北宋的词家,就好象倡优。南宋后的词家,就如同俗子。二者的失误之处是相等的。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不失之俗子。因为俗子的可厌,比倡优厉害的多。

赏析:倡优之词,娱人也。俗子之词,逞才也。娱人之词,虽有媚骨而态度谦逊可亲也。逞才之词,每有骄气而态度桀骜不可近也,若欲才不足之人,其词更面目可鄙矣。


43    《蝶恋花》(独倚危楼)一阕,见《六一词》,亦见《乐章集》。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等语固非欧公不能道也。
注解:
《六一词》,欧阳修词集。
 《乐章集》,柳永词集。
 柳永《玉女摇仙佩》
佳人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许多姝丽。拟把名花比。
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
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词牌解:《玉女摇仙佩》,又名《玉女摇仙辈》。

今译:《蝶恋花》(独倚危楼)一阕,见《六一词》,亦见《乐章集》。我看柳永乃轻薄之人,只能说出“奶奶兰心蕙性”这样的话。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样的佳句非欧阳修不能道也。

赏析:宋张舜民的《画墁录》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柳三变既以词忤仁庙,吏部不放改官。三变不能堪,诣政府。晏公(殊)曰:“贤俊作曲子么?”三变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柳遂退。由此可见柳永在当时士人眼中的地位。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文人之词,自诩风雅,不涉俗语,他们以一种欣赏的态度来看待男女之情,用想象的悲欢离合来代替切身的感受,他们的目的是创作而不是倾泄,他们的歌唱只容许包含有限的“闲愁”。在他们看来,柳永之词用俚俗之语,叙淫猥之情,直白露骨,实在是无足可观。而柳永的大半生被排斥在士人之外,他被迫流落歌馆,浪迹坊市,摆脱了士大夫的矫饰作态,他已经不屑于用风雅来装饰自己的感触。他同情歌*的遭遇,尊重她们的感情,甚至亲身经历着与她们的眷恋和离别,柳永的词是为下层歌女所作的欢唱与悲歌,是对悲剧性的命运感同身受的宣泄。从“针线闲拈伴伊坐”、“愿奶奶、兰心蕙性”到“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其中最朴素的想望与最深切的真实,除了柳永还有谁有资格、有胆量、有才华说出来呢?


44    读《会真记》①者,恶张生之薄悻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②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③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④、伯可⑤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⑥小词何如耶?
注解:
①《会真记》,即《莺莺传》,元稹作,唐代著名传奇。写张生与崔莺莺的爱情故事。后来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和王实甫的《西厢记》均取材于此。
②龚定庵,龚自珍(1792—1841),字尔玉,又字璱人;更名易简,字伯定;又更名巩祚,号定盦,仁和(今浙江杭州)人。龚自珍出身仕宦,其父为清代著名学者段玉裁的女婿。龚自珍自幼即通经学、文学,二十七岁中举,三十八岁进士及第,然而终其一生只担任过地位卑微的小京官。道光十九年,因忤其长官辞官南归,两年后,暴卒于丹阳。龚自珍为人恃才傲物,狂放不羁,他崇尚今文经学,密切关注现实,鼓吹变革,其思想极富叛逆性,对于现实政治的批评往往肆无忌惮,人目为“狂怪”,其诗文凌厉剽悍,风格瑰奇,识见深刻,“以霸气行之”。龚自珍是近代中国历史转折时期一位杰出的思想家和文学家。
③此为龚自珍《乙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之一,见《定庵续集》。
④耆卿,柳永。
⑤伯可,康与之,字伯可,南宋词人。
⑥希文,范仲淹。

今译:读《会真记》的人,都会厌恶张生的薄悻而宽恕他的虚伪。读《水浒传》的人,会宽恕宋江的横暴而责备他的阴险。这些,人人的看法都是相同的。因此艳词可作,只是千万不可作轻薄浮华之语。龚自珍的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此人的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我们读柳永、康与之的词,也会有这种感觉。他们的作品比起欧阳修、范仲淹的作品有多大的差距啊!

赏析:读龚自珍诗如《秋心》其一:“秋心如海复如潮,但有秋魂不可招。漠漠郁金香在臂,亭亭古玉佩当腰。气寒西北何人剑?声满东南几处箫。斗大明星烂无数,长天一月坠林梢。”《己亥杂诗》其五:“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己亥杂诗》其一百二十五:“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词如《减兰》:“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人月圆》:“绿珠不爱珊瑚树,情愿故侯家。青门何有?几堆竹素,二顷梅花。急须料理,成都贳酒,阳羡栽茶。甘心费尽,三生慧业,万古才华。”等,尚有轻薄之叹乎?


45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①也。
注解:
①游词。

今译:词人的忠实,不只是对人、对事如此。即使是对一草一木,也同样要有忠实之意,否则他写出来的作品只能算是游词。

赏析:诗人的忠实,归根结底是对自己感情的忠实。否则,即使是个二流的诗人,也足够成为一流的骗子。


46    读《花间》、《尊前》集,令人回想徐陵①《玉台新咏》②。读《草堂诗馀》,令人回想韦縠③《才调集》④。读朱竹垞《词综》⑤,张皋文、董子远⑥《词选》⑦(“子远”原稿误作“晋卿”),令人回想沈德潜⑧《三朝诗别裁集》⑨。
注解:
①徐陵(507—582),字孝穆,东海剡(今山东剡城)人。徐陵博涉经史,有口辩。文章为当代所宗,每一篇出,好事者争相传写。其诗为齐、梁宫体诗的代表,被称为“徐庾体”(徐指徐陵和其父徐摛,庾指庾肩吾、庾信父子)。
②《玉台新咏》,诗歌总集,徐陵编选于梁代,所收诗歌多为宫体艳情诗。
③韦縠,五代前蜀文学家。
④《才调集》,韦縠所编诗歌总集。所选为唐代各时期的诗歌,偏重于男女情爱,风格浓艳。
⑤《词综》,朱彝尊所编词总集,汪森增订。选录唐、宋、元词六百余家,二千二百五十多首。朱彝尊作为浙西词派的创始者,在这部词总集的编选中推衍了自己“醇雅”的词学主张,以南宋姜夔、张炎等人作为师法的对象。
⑥董子远,董毅,字子远,常州词派创始人张惠言的外孙。继张惠言的《词选》,编成《续词选》。
⑦《词选》,张惠言与兄弟张琦所编词总集,又名《宛邻词选》。选录唐、五代、宋四十四家词一百十六首。张惠言在《词选序》中阐明了自己主张尊词体、提倡“深美闳约”的词学理论,成为常州词派的开宗立派之作。
⑧沈德潜(1673—1769),字确士,号归愚,长洲(今苏州)人。论诗原本叶燮,主张以儒家诗教为本,倡导“格调说”,鼓吹“温柔敦厚”,尊唐抑宋。
⑨《三朝诗别裁集》,指《唐诗别裁集》、《明诗别裁集》和《清诗别裁集》。沈德潜编选。他在其中体现了自己“格调说”的主张,为时人树立了学习的范本,影响很大。

今译:读《花间》和《尊前》集,令人回想起徐陵的《玉台新咏》。读《草堂诗馀》,令人回想起韦縠的《才调集》。读朱彝尊的《词综》,张惠言、董毅的《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的《三朝诗别裁集》。

赏析:一者同为对艳情的崇尚与欣赏。一者同为对自己理论主张的申明与发扬。编辑之事,虽无关乎创作,用意亦深矣。后来读者始知“知人论世”之必要,否则不免一叶障目之嫌。


47    明季国初诸老之论词,大似袁简斋①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大似沈归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
注解:
①袁简斋,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因居南京小仓山随园,世称随园先生,自号仓山叟、随园老人,与赵翼、蒋士铨并称为“乾隆三大家”。袁枚生活通脱放浪,个性独立不羁,极具反叛色彩。他论诗标举“性灵”,主张在诗歌中写出诗人的真情实感和个性,反对拟古和形式化的倾向。他的诗技巧较高,选材别致,表现新颖,格律严整妥帖,风格清新流丽,但有部分作品流于肤浅油滑。

今译:明末清初的人论词,很象袁枚论诗,他们的失误之处在于纤小而轻薄。朱彝尊以后的论词者,很象沈德潜,他们的失误之处在于枯槁而庸陋。

赏析:袁枚论诗主张“性灵”,他指出“性情之外本无诗”,“作诗不可无我”,宣扬性情至上,肯定情欲合理,并强调男女之情是真情的本源。他曾与沈德潜反复辩论,对沈氏提出的诗教、尊唐等主张表示质疑,并公开为写男女之情的诗歌张目,在当时起到了振聋发聩的功效。在“性灵”理论的指导下,袁枚写出了大量清灵隽妙、新颖活泼的好诗,但是由于他的情感缺乏节制、思索缺乏酝酿、字句缺乏锻炼,因此往往使诗歌流于浅滑,韵味不足。相反,沈德潜倡导格调,他主张使诗歌“去淫滥以归于雅正”,鼓吹“温柔敦厚,斯为极则”,要求诗歌创作“一归于中正和平”。同时他还主张诗歌重在“蕴蓄”而不尚“质直”,诗歌应有“理趣”而不应有“理语”,并提出:“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沈德潜的诗论有利于纠正浮滑游荡的诗风,总结并发展了传统的审美准则,然而他的“诗教”等理论却过于保守陈腐,使得他自己的作品多数成为雍容典雅然而平庸无奇的台阁体。袁枚和沈德潜的诗论都对中国文学理论批评的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然而其失误之处(正如王国维所指出的)也是无可讳言。如果二人不是相互争论,而是相互借鉴,也许会是另一番景象。


48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①,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②,此其所以可鄙也。
注解:
①刘义庆《世说新语》云:“王夷甫(王衍)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阿堵,是六朝俗语,相当于“这”、“这个”。后遂以“阿堵物”代指钱。
②《战国策 齐策》中记载:齐人冯谖为孟尝君门客。他曾经替孟尝君去薛地收租,临行前他问孟尝君:收完债后,买些什么回来?孟尝君说:你看我家里缺什么就买什么。冯谖到薛地后,把债款赏赐给了百姓,焚烧了债券。孟尝君知道后很不高兴,冯谖却说:您家里缺少的只有仁义,我给你买回来了。后来孟尝君罢相回薛,薛地的百姓扶老携幼去欢迎他。孟尝君方悟冯谖前言。而冯谖又说:“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于是他又到梁国去游说,使梁惠王遣使者来聘请孟尝君当宰相,齐王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害怕,马上重新任命孟尝君为相。冯谖又劝孟尝君请求齐王同意在薛地建立先王宗庙。庙成后,冯谖说:“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今译:苏轼的旷达在于他的神理,姜夔的旷达在于他的面貌。姜夔如王衍口不言阿堵物,而暗中为营三窟之计,因此令人鄙夷。

赏析:姜夔一介游士,口食仰人供给,其气度自不若苏轼,然亦未若宋谦父干谒贾似道得钱二十万,即起豪宅般无耻。即姜夔之词有所避让,其中亦独有怀抱,艺术造诣很高,王氏此语过矣。


49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①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可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则白石耳。
注解:
①见屈原《离骚》。

今译:“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学之事,对于内美和修能,不可缺一。但是词是抒情性的文学体裁,所以尤其关注内美。如果没有内美而只有修能,就只能达到姜夔那样的水平。

赏析:王国维所强调的“内美”,指诗人高尚的人格。他认为诗词是抒情的,诗词所具有的意境直接根源于诗人的人格,是诗人内在人格的外化,只有高尚的人格才能创造出高超的意境,才能够形成伟大的文学。他在《文学小言》中说:“三代以下之诗人,无过于屈子、渊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苟无文学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故无高尚伟大之人格,而有高尚伟大之文学者,殆未之有也。”足见其对人格或者说诗人个人修养的重视。


50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赏析:万物皆可入诗  但不可随意入诗。诗人如果过于沉溺于想要表达的情感之中不能脱身观于身外万物,则景致印衬和烘托不够或者不当。这样写作将使诗意不够丰腴失之于枯槁。诗人应该放眼看清世界我心有万物方有好诗句。此之所谓诗人不可缺少"诙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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